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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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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没在屋里的话,水就放在门,回来自己拎进去。”她回答得很快,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可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忍着什么没说出。

说完她就转身往门走,走到门边才偏过,丢下最后一句:“今天就先歇着。明天开始,有什么活会来叫你。”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我站在空的屋子里,长长吐了一气。那气吐出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屏着呼吸。

……

冷姑姑——冷芳萼——拐过廊角之后,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她走得越来越急,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从起初的轻快变成了急促的碎响,袍摆被她带起的风掀得翻卷起来,拍在她小腿上。

她脸上的表还是那样平静,可要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她下颌的线条绷得越来越紧,嘴角也一点一点往下撇。

“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她走下一段石阶,穿过一个月门,步子一点没慢下来。

廊下有两个侍远远看见她,赶紧侧身让到墙根底下,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就凭他?”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四下无,声音也就放开了些,可那气显然没消,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家主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这么把往府里领。”

她越走越快,手也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她想起刚才在屋里给那小崽子代事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样子,肩膀窄得还没她一半宽,衣裳底下空的,风大点都能把他吹跑。

就这种身板,连外院里最不中用的杂役都比他结实。

那些扛包的、劈柴的、挑水的,哪一个不比他有把子力气?

她冷芳萼在这府里管了二十来年的事,经手过多少要紧的差事,如今倒好,被拨去照看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

“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也配踏进这道门槛?”她走到一处拐角,猛地停住脚步,胸微微起伏着,声音压得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让我亲自照看?我冷芳萼在府里这些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差事?”

她抬手用力捋了一下鬓边,把那根本就没的碎发往耳后压了压,脸上一向端着的平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嘴角撇得几乎要挂下来,眉心拧成了个疙瘩,眼睛里那子嫌弃和憋屈满满地盛着,快要溢出来。

她想起那小崽子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副懵懵懂懂的蠢相,那双眼睛看的时候还带着点怯,好像这地方多吓似的。

就这?

那个——家主——居然还伸手揉他的,还冲他眨眼,还笑得那么——她一想到家主那个笑,心里就更堵得慌。

“我算看明白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没说完——

“冷姑姑。”

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

冷芳萼整个一僵,那张拧着的脸在一瞬间抹平了,嘴角回位,眉展开,眼皮垂下来,转回身去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侍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家主的。”冷芳萼伸手接过,那侍屈膝行了个礼就退走了,从到尾没多说一个字。

冷芳萼低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半掌大,折成四折,封处压着家主惯用的暗记。

她拇指一挑拆开封,展开来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用的是家主跟她之间传密的简语,外就算看见也未必认得全。

可这短短一行字,她一眼就看完了。

她脸上的表凝固了。

那种刚刚抹上去的平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一把撕开,露出更浓更的扭曲来。

嘴角抽了两下,想往上提一提,没提动,反而往下沉得更狠了。

眉心那道拧过的印子又回来了,比刚才还,眼角的肌一跳一跳的,连鼻翼都微微翕动了两下。

“……好。”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低又哑,不像说话,倒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下一瞬,她攥着那张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一拢,那半掌大的纸就被揉成了一团。

她攥着那团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把那团揉得看不出原样的纸团塞进袖子里,抬脚往回走。

回去的步子比来时慢得多,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砖碾出印子来。

廊下那几个侍见她折返,又赶紧侧身让路。

她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收拾净了,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

可要有敢凑近了细瞧,准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攥着拳没松开。

我在空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打量这间往后要住的屋子。

靠墙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靛蓝色的粗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床边的矮几上搁着油灯和陶碗,窗下矮桌上放着木匣,墙角木箱上着铜锁,打开来空的,一樟木气味直冲鼻子。

屋子收拾得利落,可利落得过了,连墙角的灰都扫得净净,反倒让觉得冷。

我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对面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往后一仰,整个大字摊在床上,长长吐了一气。

那气从胸一直吐到脚趾,好像把从山路上逃命那天起就积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块儿吐出去了。

被褥带着粗布特有的那点扎手感,底下的褥子倒还算软和,我摊在上,肩膀松了,腰松了,连攥了几天的拳也摊开了。

这气还没吐匀,门就被突然推开了。

门站着冷芳萼,还是那身玄黑色的紧身长袍,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高髻,可整个的架势跟刚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刚才她代事的时候,身上那气是收着的,这会儿她杵在门框里,肩膀绷着,下微微抬着,那双耷拉的眼皮底下压着的目光,又沉又硬地落在我身上。

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可那子气从她身上散出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往屋里推,推得我胸发闷。

我咽了唾沫才挤出话来:“冷、冷姑姑……有什么事吗?”

她没立刻回答。

站在门又盯了我两息,才从喉咙里咳了一声。

那声咳不长,但听着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压下去。

咳完之后她开了,语气平平的:“从今天起,你这屋里的杂事不用别了。送水的丫、送饭的伙计都不用来,以后这些事我亲自来。”

我愣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我把隔壁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搬过来住。你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她说“喊一声就行”的时候,嘴角没动,眼皮也没抬,可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你最好没什么事”。

说完她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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